虚构世界的真实体验
——浅析《有人将至》戏剧教育工作坊
十月下旬，上海戏剧学院戏文系艺术教育专业承办了戏剧教育工作坊周系列活动，结合有“新易卜生”之称的著名剧作家约翰福瑟作品研讨会的举办，来自挪威卑尔根大学书院的Stig教授依托约翰福瑟处半夜凉初透女作《有人将至》创作进行了一次戏剧教育工作坊，笔者有幸参与并收获颇丰，于此结合两年来对于戏剧教育的学习浅薄分析一二。
教育戏剧是戏剧艺术中区别于传统戏剧的表现形式，归属于应用戏剧的大类，它打破了沿袭传统的“镜框式”观演模式和观演关系；跨越了专业样式的美学审美，让民众参与其中；采取更为开放的演出态度，远不止传统戏剧所展现的倾诉感，而更在意参与者的心灵体验。《有人将至》戏剧教育工作坊就是依托于传统舞台戏剧《有人将至》的故事蓝本，进行再度建构与创造的应用戏剧（教育戏剧）作品。
一、相同的戏核，不同的形式
和传统戏剧如出一辙的是，教育戏剧同样讲究戏剧技巧与戏剧理论，注重用行动表述冲突这一基本理论。在《有人将至》这部戏中，福瑟用纯粹的人物，极简的场景表现了人物在封闭的场所中的种种情绪，例如害怕、彷徨、压抑、恐惧、甚至有一些神经质，在这部戏中，诗意的表达显然要比一波三折的情节重要的多。而《有人将至》工作坊的主题和戏剧本身贴合紧密，直指城市生存中被挤压的生活。
传统戏剧理论讲究“起、承、转、合”的戏剧结构，这种法则亦是许多艺术形式的保守和标准形态；无论现实主义或是荒诞派，舞台上所有好戏都要遵循这样的创作轨迹，戏剧《有人将至》中，看似台词无目的重复念叨、循环往复，人物的简洁混沌、神经兮兮给戏剧的舞台呈现带来了不小的困难，在何雁老师导演的这一版《有人将至》中表现的极为明显，演员在创作的过程中也谈到，最大的困难便在于此。但细看之下，这漫无目的的表达中其实非常巧妙的牵扯着许多脉络，才使得大幕合上后观众津津乐道、咀嚼有味，而非不知所云。
戏剧教育工作坊的呈现步骤于此类此，分为暖身（Warm-up），创设情境，戏剧创作（此为戏剧教育工作坊的主体，有许多方式带领参与者进入戏剧情境进行创作与演绎，再次不一一列举）和坐针毡（讨论）等几个步骤，戏剧教育工作坊根据创作目的和意义不同而呈现多种多样，但追根溯源仍是保守地踏着这几个脚印走来。在《有人将至》戏剧教育工作坊当中，Stig教授也是采取这样层层递进的模式进行设计，言其好，在于环节与环节界限融洽，不着痕迹，一气呵成。它把握住了传统戏剧《有人将至》的戏核和诗意氛围，将大环境挪动至当代都市社会，管窥生存压力下的人物心理，不得不说妙从中来。
二、建构的戏剧，诗意的表达
（一）主题的宽泛性
在强森纳尼兰德斯（Jonothan Neelands）与东尼古德（Tony Goode）的著作《建构戏剧》中开篇则明确了戏剧这一名词的界定：“自古以来，戏剧皆取材自广阔无涯的人类经验。为了提供娱乐和启发思考，戏剧演变出一套固有模式，以求用于各种社会性、历史性的处境，准确地、批判地、感官地描述个人群体的生活细节。”而但凡任何一个时代的戏剧（不论哪种形式的戏剧），都必定显示出那整个时代中戏剧的素质，《有人将至》戏剧教育工作坊甚至有一些大胆和冒险地将工作坊参与人群定位为青少年，在某种意义上让少年在成长过程中就能直面工作坊中所创设的彷徨、压力等诸多灰色情绪，这大概是西方审美中的某种残酷教育形式，诸如英国一本著名的童谣集《鹅妈妈童谣集》，作为英国儿童畅销而经典的枕边书，当中类似《谁杀死了知更鸟》这样的名篇，更是多次出现“血”“刀叉”和“死亡”这样在中国忌讳对孩童提及的词汇。反观此，联想《有人将至》的主题设置，通过建构一个世界，让参与者经历情绪与生命的选择，用戏剧的力量带给我们许多反思，不难看出其用心所在。
在热身环节，灵巧地设置了“城市”这一大环境，让每个参与者置身其中，若即若离的产生某种对于创设环境的相信和假定，进入“城市”界定后，参与者在引导者的安排下互相用有机沉默的交流产生内在关联，并在肢体活动中产生训练，非常巧妙。
（二）引入的全面性
在建构戏剧情境的环节中，《有人将至》戏剧教育工作坊的设计颇费心思，但凡优秀的小说和戏剧家都是从情节、人物和对话这三个重要元素进行对于戏剧的把握和创作的。尤其是语言（台词）是进入规定情境的最直接方式，《有人将至》工作坊在这一环节中将传统戏剧《有人将至》中的经典台词、长短句分配到每一位参与者手中，在交流中传达语言，进行对于人物个性和背景的体验，建构属于参与者自己对于人物的理解，这一环节是交流上升到语言层面的引入。
在语言和人物的感知之后，引导者将参与者进行必要的分组，分发给每组一张图，这张图上画着不同条件和优势的几栋房屋，标注了环境和配套设施。这一个设计，帮助了参与者进入情节发展的需要，这也是工作坊真正进入戏剧创作的开端：你（参与者），在纷乱的都市生活中，个人意志和想法被快速流动的节奏打乱，于是你开始想方设法逃离这座城市，图纸上的几个地点，就是你将去的地方。这一种大虚小实的导入，将一个值得深思的命题具体化，形象化，全面的导入了参与者的思维中。这其实是一种奇妙的心理过程，每一个参与者在这一阶段对引入材料产生反应，产生对于情境的信任感和归属感，展开联想，使得在此之后戏剧情节的发展和冲突的营造简单的多了。
三、虚构的世界，真实的体验
优秀的剧作家毕生都在追求有二：一是作品尽快引起观众兴趣；二是能够稳定观众的兴趣。《有人将至》戏剧教育工作坊的导入显然很快让每一个参与者引起了兴趣。这在导入环节刚刚结束就得到了验证，在每一个小组拿到规定情境之后，引导者抛出了第一个戏剧情节：打电话给房东（引导者），询问你选中的一所房子的具体情况并想办法买下它。这一环节引得参与者热情很快高涨，每一位都想参与其中。这种方式的意义在于它不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规定情境，更是参与者设身处地为自己建构戏剧的开端，是由引导转变为创造的重要环节。
在规定情境的设置和参与者的表演之外，戏剧教育工作坊《有人将至》还运用了坐针毡的形式对于所有呈现的问题予以行动外的讨论与畅谈。这种形式类似于布莱希特所倡导的教育戏剧的形式，“跳进跳出”的“间离”，让参与者拥有多重身份，参演后跳出情境予以审视和思索，弥补了一些纯剧场演出式的专人比黄花瘦制缺陷。创设的世界是假设的、虚构的，但参与者的体验确实真实的、神奇的、充满探索的。
笔者认为，优秀的戏剧教育工作坊和优秀的传统戏剧一样，在繁复的技巧和雕琢趋于平静后，返璞归真让人觉得内心震颤的真是某一个思想闪烁的火花；遵循了必要的戏剧规则，“怎么写（设计）”的问题就变成了“为何写（设计）”，对于一个成熟的优秀的写作者，包括作家、剧作家、戏剧家等等，困扰他们的绝不是怎么去写，而是他们脑子中总有那么一些想法和感动存在，不停闪烁。在Stig设计的《有人将至》戏剧教育工作坊中，她抓住了传统戏剧《有人将至》最初的源点，这也是她脑中存在的一个光芒四射的包袱，这一工作坊的成功实践，并得到了参与者的共鸣，无疑就是因为如此。
《有人将至》工作坊的成功，还在于环环相扣的铺垫，层层相关的冲突，通过教育戏剧中丰富充裕的表现形式予以呈现，则让我们看见了这样无论出发点还是过程都堪称典范的优秀作品。美国戏剧理论家乔治贝克在《戏剧技巧》一书中也谈到，“任何技巧，大致都可以说是为了达到他所要求的目的的手段、方法和手法。没有一个戏剧家生来就有这个技巧的禀赋，他也不仅仅是通过编剧，就学会了这个技巧。”通过这话，我们不难看出，戏剧教育之于应用戏剧，应用戏剧之于戏剧，正是具备了这样的前卫优势，在世界慢慢关注起应用戏剧这样一种有别于传统戏剧表达形式的新思路并为之着迷的时候，《有人将至》这一在传统戏剧基础上再次创造的戏剧作品，它带着对于剧场和观众的高度运用度，把纸上谈兵的某种匮乏一扫而光，给予戏剧另一种诠释。这是我们通过这一具体的工作坊能看到的教育戏剧的前景与未来。
教育戏剧的创作和实践讲究“心无旁骛”，这一成语在词典中的定义为“专心致志，心中没有别的东西”，在戏剧教育工作坊的几个标准步骤中，做到心无旁骛尤其重要。导入情境，相信情境，进入情境，创造情境，这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并不只是一个心理学过程，也是一个美学过程、亦是一种教育学过程，这种复杂性正如生命的丰美，是戏剧在未来值得追求的光明，值得我辈戏剧教育的入门者去倾力探究，好好做做学问。
